这个项目第一次抵达亚美尼亚,是在2025年4月,几乎完全是个意外。一位朋友在埃里温放了一块牌匾,当时她并没有意识到,那块牌匾最终盖住了一位哥伦比亚街头艺术家于2023年造访这个国家时留下的一幅壁画的一部分。直到照片开始流传,我才发现这件事——我做了一次以图搜图,找到了一篇关于那幅原始壁画的旧新闻报道,追查到了这位艺术家,并直接给他发了消息。他对此表示理解,但这件事教会了我一件事,如今我把它当作整个项目不可动摇的一条规矩:绝不能把作品放在别人已有的作品之上,无论那面墙看起来有多么空。
所以,当2025年11月亚美尼亚再次被提上日程、要安放第二块牌匾时,我希望这次的安置能更加深思熟虑——不只是小心考虑我们用的是谁的墙,而是真正带着意图去建构,而不是临场即兴。这就是为什么第二件埃里温作品最终落在了和城市街道截然不同的地方:石头交响曲,一处位于埃里温城外加尔尼村附近的真实玄武岩石柱地貌,几百万年前的火山活动在那里留下了高耸、天然呈六边形的石柱,紧密排列,几乎像乐谱一样有节奏。
把一块牌匾变成一件小小的大地艺术
真正安置这件作品的是两位朋友,马特罗希娜和玛丽娜·尼基图什金娜——她们并没有像把东西靠在墙上那样,随手把牌匾靠在一块岩石上,而是围绕着它,用那些石柱本身作为一种天然的建筑结构,搭建出了一处小型、经过深思熟虑的大地艺术场景。这片地貌本身已经有着自己的几何结构,有着垂直线条在岩壁上反复出现的节奏。把5=3这个公式放进这样的场景里,而不是放在路边或建筑物上,改变了这件作品所做的事。它不再是恰好与路人的一天交汇的街头艺术,而更接近于一座立于风景之中的纪念碑——那片风景,早已耐心地形成了远比任何人类故事都要漫长的时间。
被安放在这些用了几百万年才形成的石头之间,这个公式忽然看起来不再像一道伤口,而更像是一件自然的事实。
这样的组合里有种东西——一个由个人失去构建出的公式,被放进一处由与人类时间尺度毫无关系的力量塑造而成的地质构造之中——有一种我事先并未计划过、却感觉恰如其分的对味。石头交响曲的存在,不取决于谁来造访它,也不取决于任何人带来了什么。它在这个项目出现之前就在那里,也会在此后继续存在。把一块小小的陶瓷作品安放进那片风景,而不是安放在别人拥有的建筑物或别人维护的墙面上,意味着这块牌匾可以存在下去,不需要任何人持续的许可才能立在那里。正是这种同样的直觉,后来又把我拉回了格鲁吉亚,那个与我自身的失去联系最深的国家,进行了第二次、更加安静的探访——让一个地方,替我承载一些我一直独自背负的东西。
埃里温那次意外真正教会我的东西。我把第一块埃里温牌匾和第二块,看作这个项目在对待空间这件事上的一种「前」与「后」。第一次不无难堪地教会了我:在一个路过的旅人眼中看起来空空如也的墙面,也许早已属于别人的作品、属于别人多年的心血,而那种不经意的疏忽,即便无人有意为之,也会造成真实的伤害。第二次则让我看到,当安放从一开始就带着真正的用心去规划时,会有怎样的可能——当场地本身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而不只是一个方便附着的表面。
大地艺术向来把风景当作不止是背景来使用,它把一个地方视为合作者。以这个标准衡量,石头交响曲这块牌匾只是一个小小的举动,但这是这个项目第一次,让一处地点自身的特质去塑造一件作品被制作和安放的方式,而不只是随便选一面墙,然后继续前行。我还不知道这个项目今后是否会更多地走向这个方向——大多数牌匾大概仍会继续出现在寻常的城市墙面上,因为那里才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真正会经过的地方。但亚美尼亚让我明白,有时候,一个关于失去与延续的公式,最恰当的归宿,正是一处早已默默延续了几百万年的地貌。